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

        第二个读生姓陈,是从南部来的,来的是替这一间店顾包厢,包厢一间一间顾,顾到她讲话像在念酒单,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时候眼睛不动,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

        客人姓林,是这一间的常客,常客一箱一箱点,点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厚到他连自己的掌纹都看不清。

        经理姓吴,是这一间的吴经理,吴经理替别人算账,账一笔一笔算,算到他讲话像在念业绩,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时候眼睛不动,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计算器不停。

        包箱是绒布墙,墙上一圈一圈的灯带痕,痕被酒气浸得发暗,暗到像撒了一把灰。

        空气里是啤酒、果盘、和灯带烤出来的尘,味道混在一起,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

        那一面是点歌机的画面,画面那一格正对着牀这一头,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

        我第一次发现蔡在等我弯腰,是我十九岁那年。

        那年包箱只剩我们五个,收拾我把最後一叠酒单收到柜里,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麦克风,弯腰时我的背心往上缩,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

        露到蔡坐在牀边,坐到他手里那一支麦克风停在半空,停到整支麦克风掉到地板上,掉到他自己没去捡。

        他那年二十二,我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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