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道人影拐出湿漉漉的转角,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仅穿一件单薄的卡其色连帽风衣,帽子盖在头上,帽沿压得极低以遮挡喷溅的水珠。那人驼着背踅了几趟,然後走近搁在人行道上的大型垃圾桶,埋头翻找。
是个无业游民,他想。他坐在爸爸的轿车里,安分地由後座安全带固定在位子上,额角紧贴车窗,入神端详着上半身全钻进垃圾桶里挖宵夜的男子。汽车空调系统吹送着舒适的凉风,频道转到爱乐电台,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伴同雨声,填满了车内空隙。在他跟随琴音节奏摆荡的小腿旁,塞着他那印有恐龙图案的後背包。拉开拉链,首先映入眼帘的会是两座样式不一的奖盃,高瘦的那座刻着英语演讲比赛低年级组冠军,被它压在底下的矮胖兄弟则是奖励他在二年级组桌球竞赛当中拔得头筹。掀开夹层,里面除了一纸段考成绩全班第一的奖状之外,还有爸爸刚刚塞给他的透明夹链袋,袋内是三张一百元钞票,这个月额外加码的零用钱,为的是奖赏这位三冠得主,让他能有更多资金好好犒赏自己。
「这样好像还有点不够?」爸爸当时趁红灯亮起,从前座回身向他,大手揉乱他的头发,「我带你去买你最爱吃的甜甜圈好不好?顺便也带点肉桂口味的给你妈妈。」
他点头说好。五分钟後,爸爸将车停到甜甜圈店闪着霓虹灯的招牌前,撑伞下车,大步走入店内。他乖乖在车里等着,左右来回的雨刷如催眠师的花样,唤醒了睡魔,他揉揉眼睛。就在这时,那位游民打暗处现身,就是淋成了落汤鸡也不得不仰赖厨余填饱肚子。他目不转睛地偷窥着游民,心潮逐一涌向他的奖盃、布拉姆斯、不久便能到手的热腾腾甜甜圈,还有他的零用钱。
他打开车门,顶着雨跑向游民。
「这个给你。」他把透明夹链袋塞到游民手中,不给对方时机做声,火速转身逃回车里。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伞,不过是推测游民见他冒雨前来,便不好推却这份礼物。果然,游民逗留在垃圾桶旁,木然凝睇车尾,两手捧着夹链袋,没有移步。他背靠座椅,如释重负吁了一口气。他不怕爸妈发现钱不见了,毕竟同是明理的人,谎称自己不小心弄丢,或索性坦承是捐给了街友,两种方案皆可行。钱本就归属於他,他自有立场定夺它的流向。
甜甜圈店门高挂的铃铛被摇响。他赶忙用毛巾大概擦了下头发,披上夹克,学游民把帽子戴到头上,遮住濡湿的浏海,双手抱胸,假装渐入梦乡。爸爸拎着纸袋折回车上,交给他。他接过装甜甜圈的袋子,检查封口是否完好,再把它放进书包。
「谢谢爸爸。」
缺少意料中的回应,爸爸不但没对他敞开笑,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前者凌厉的眼光越过他,投注在他身後。他扭过头,赫然见到游民出现在後挡风玻璃框出的景象正中央,颈部以上受夜雾包围,影影绰绰。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肉体如遭电击而抽动,手脚往前一摆,雨声应时转趋尖细响亮。太迟了。轿车朝後猛冲的力道带他腾空而起,硬物碰撞倒地的闷响押解他回到现实。汗涔涔地,他从床上惊醒,呼吸灼伤肺脏。
「??」他的右脚脚背疼痛无比,撑起上身一瞧,原来噩梦缠身之际,无意间踢落了一叠堆於床角的书。他解除闹钟铃声,却消除不了萦绕在空气里、那像水煮开时,热水壶发出的微弱尖啸声。在舌尖上嚐到的海披露消息,那是他咬紧牙关嚎哭的声音。
户外万籁俱寂,天蒙蒙亮,冰蓝色朝晖捎来孤寒气息,晨雾沾上嵌在床头柜旁的窗玻璃。斑驳树影映照在白墙上,一如黑血充溢的静脉。他瞄了眼闹钟,时辰尚早,他仍有余暇打理出得以示人的皮相。
上次恐慌症发作是一个半月前的事。虽然以他的标准来看,当前的状态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他依然可以感应到脑袋里头暗影浮动,心魔正渐次烙下指纹,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翻身,用棉被严实綑绑自己,右手握拳塞入嘴中,咬住。如果他那时候没有多管闲事、把钱送给游民,如果他不让那游民有理由接近他家的车??牙齿刺破肌肤,血珠涌现,他痛得松口,虔诚向自己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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