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春风楼二楼。吴满娟来了,一身紫,带四个女护。三刀在楼下厅里等她,桌上摆着樟木箱,箱子开着,一坛一坛的药引子码得整齐。
吴满娟眼皮一撩,瞅箱子,再瞅三刀,哼了一声:"奴才倒会办事。"三刀说:"夫人,我不是奴才,我是账主。今儿的账这么说:这箱引子,原样还你,血刀寨的掌源就断了——阎一挑的掌塌不塌,你比我清楚。你从这一页账上撤出去,五毒派跟血刀寨的往来账,我烧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吴满娟捏着烟袋杆子,半天,眼皮耷拉着笑了:"沈铁塔的儿子,会算账。行。引子我要,阎一挑的人头——你自己收。"她顿了顿,"可我提醒你,他今儿也来了。他防着我倒戈,他防着所有人。"
话音没落,街口炸了。血刀寨的人从西口进的城,三百多,领队的正是阎一挑——他早到了半个时辰,没上楼,先围了楼。楼外喊声一片,火油泼上西墙,火苗蹿起来。
花三娘的楼,是她的买卖,也是她的堡。老鸨子一声令下,楼里十几个护院从阁楼上探出头放弩,后厨的伙计把油坛子往下扔。曹氏兄弟带着庄户从巷口杀到,老白领着说书行的几十个弟兄,抄着扁担从茶棚后头包过去。
三刀在二楼没动。他知道阎一挑的活儿是抢引子、杀他,楼里的阵仗是给他在楼梯口挣工夫。楼梯口来了头一个:二小太保,使一杆铁枪。三刀贴着楼梯扶手让过枪头,刀从枪杆底下递进去,透腋,铁枪撅在楼板上。二小太保没喊出来,让三刀第二刀从颈缝里收了头。
三小太保、四小太保一块儿上来的,一个钢叉一个流星锤。流星锤抡开了楼梯窄,三刀拿一具尸首挡了第一圈,趁收链的空当窜出去,钢叉扎进楼板拔不出来,三刀左手攥住叉头,右手一刀从虎口缝里绞进去——三小太保两只手全交代在叉杆上。四小太保抱着流星锤就跑,跑出二里地叫曹氏兄弟堵在巷口,庄户们的叉杆把他钉在当街——临死流星锤还抡圆了一圈,砸碎俩庄户的盾。
楼梯口静下来,阎一挑上来了。拢着手,站在火光里,身后是烧塌半边的西墙。
"引子在桌上。"阎一挑瞅着箱子,"你要拿引子讲和?"三刀说:"引子归五毒派。你的账,跟你手里那口刀算。"阎一挑笑了:"正合我意。掌毒我自己还剩三坛,够拍死你。可我也告诉你——"他瞅着楼下满街的尸首,"从今儿起,寨没了,钱没了,我剩仨东西:这双手,这杆没出鞘的刀,这条命。"
他拔刀了。刀是窄刀,红得发暗,血刀——刀一出鞘,整条街的火光都往刀身上吸。
三刀的春刀迎上去。这一场不是上回的掌,是刀对刀,硬碰硬。血刀快,春刀准;血刀劈三刀让,春刀钻缝儿。俩人在燃烧的楼前对了几十合,火星子四溅。阎一挑的刀路数极正,一刀是一刀,不虚不晃——三刀打得极吃力,虎口崩裂,春刀的豁口又豁开一块。三十合后,三刀的刀从阎一挑持刀的腕缝里绞进去——绞到一半,绞不动了,腕骨上跟箍了铁似的,豁口崩了,刀偏了。阎一挑的刀背砸下来,三刀拿肩胛硬扛了这一下,借着这一砸的势,整个人撞进阎一挑怀里,一口咬住他左耳——不是耍狠,是屠户制猪的老法子:猪咬不住耳朵就制不住。他半肩脱臼,抱着阎一挑滚了两滚,撒手,退开。
阎一挑半只耳朵挂在腮上,血糊了半边脸。他瞅着三刀,瞅了半天,说了句:"你的刀,卷成这样还不脱手。"三刀说:"账没清,刀不脱手。"
阎一挑退走了。退得干脆,拢着剩下的血刀,带着百十号人往北——回寨,回寨他也没敢进,寨叫花三娘的弩手跟庄户们围了,他绕着寨走,烧了寨里存粮的囤,走了。血刀寨,从这一夜起,一半是灰,一半是散伙的人。
四小太保,打今儿起没了——老大折在长坡,老二老三折在楼下,老四钉在当街。桩子上刻掉四道,剩十八道。
三刀在楼下坐着,左肩吊着,虎口的血滴在春刀豁口上。吴满娟从楼里出来,瞅了他一眼,吩咐女护把樟木箱抬走。她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沈三刀,五毒派从今儿起,看戏。你跟他谁死谁活,戏完了,我给你们俩随份子。"
三刀仰在火光里笑了一声,笑完咳出一口血。
欲知满门抄斩的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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