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的海风裹着腥咸与腐烂甘蔗渣的甜腻,从一六五二年八月入秋开始就没停过。亨德里克·范·霍恩站在商馆二楼的帐房窗前,金丝单片眼镜反射着灰白日光,手里那本《大员商馆一六五一年度总帐》已经被他翻到第三遍。
数字对不上。
不是小差额。是六万里尔的缺口——六艘满载生丝与鹿皮的商船,本应在九月自赤崁港启航前往长崎,换回白银与铜钱。但船没走。调度纪录上盖着「万顺盛」的商号印,理由写得理直气壮:「海东风暴未平,且商馆拖欠三期蔗糖货款,依约止航。」
范·霍恩把帐册阖上时,皮面书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从阿姆斯特丹出发前,十七人董事会给他的密令只有一行字:「查清大员长官贪腐,追回公司损失,否则你也不必回来。」
现在损失自己找上门了。
「范·霍恩先生,」商馆通译在门外探头,表情像吞了只活虾,「赤崁那边回话了,万顺盛大掌柜说……说要谈,就请您亲自走一趟。」
「她原话怎麽说的?」
通译吞了吞口水:「她说让那戴眼镜的荷兰佬自己来赤崁数算盘珠子,我不伺候坐在城里吹海风的官爷。」
范·霍恩慢慢把单片眼镜摘下来,用蕾丝手巾擦了擦,再架回右眼窝。他从衣帽架上取下铅灰色军礼服外套,银扣一路扣到喉结,雪白蕾丝领巾整理得一丝不苟。门口的卫兵递上佩剑,他摆手:「见商人,不用剑。」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巴掌大的荷兰制袖珍燧发枪,塞进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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